Boat Diaries

有些日子，这座城市感觉太熟悉了。你已经走了一年，两年，六年。同样的街角给你同样的答案。眼睛比腿先无聊。

我远程工作。每一天的最后一个小时，我的脑袋已经在往门外走，决定往哪里去散步，去试什么光。那天下午我想去别的地方。不是更深地钻进同一个街区。要去一个不属于我的地方。于是我坐上了 SeaBus。

SeaBus 内部的光有种很特别的感觉。窗子很大，内部是暗的，所以从外面进来的光只随性地照亮船舱内的一小块一小块区域。那些区域被光浸透，亮起来。落在它们之外的东西，全都消失。这个船舱的行为方式像一个便携式的明暗对比实验室。

单程二十分钟。我坐了几分钟，然后开始走动，只是在船舱里走，看光对人不停地在做什么。我走过这个男人身边，他靠在墙上，格子衬衫，头低下来盯着手机。我把他归档为「有意思」，继续往前走。

几秒钟之后，我注意到了那艘货船。一艘大的。马上就要从那个男人靠着的同一扇窗户外面经过。我快步走回那个位置。没有跑。跑会招来错的那种关注。只是足够快。

然后我假装只是在那儿待着。这是那种你必须慢慢学会的事情之一。新手街头摄影师让人不舒服，因为他们决定了自己必须隐形，而那种「在试着」本身就是把他们出卖掉的东西。诀窍是不要试。就像在那个空间里有别的任何理由一样地存在。人们读到的是那种自我意识，不是相机。

我在那个男人附近坐定，就像我只是另一位乘客，把相机端起来取景，安静地，然后等着那艘船完美地嵌进窗框。他从头到尾没抬过头。他什么也不欠我。他在他自己的手机里。

16mm。广角让黑暗的内部框住明亮的窗户，又不挤压到右边的男人。框中之框，那艘货船完美地嵌在内框里，两条边都和玻璃对齐。船的水平线大致切过窗户内部的上三分之一，于是货船的质量落在下三分之二，云的结构落在上面。男人坐在整个画面的右垂直三分线上，头朝着他在看的手机倾斜。黑白，因为光已经是二元的了：内部黑，外部亮。加色彩只会软化对比。

我把它命名为 Boat Diaries。不是因为 SeaBus 是我的日常通勤路线。它不是。而是因为那次过海是我的「偏离日常」日志里的一条记录。普通的日子从你身边走过去，你不会留意。那些奇怪的日子，那些去了某个别的地方的日子，那些你才记得住。这是其中之一。一个男人在他的手机里。一栋漂浮的公寓楼在窗户里。一个跑得够快才赶到的摄影师。